罗澍伟，1938年生，天津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曾任该院历史研究所所长。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长期从事中国历史和天津历史的研究，主编有《天津简史》《近代天津城市史》《天津通志·租界》《沽上春秋》《近代华北区域的城市系统》以及《天津史话》等专著，发表论文近百篇，分别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天津市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二、三等奖。

杨柳青年画的“唯一性”

        杨柳青年画虽独具特色，但是在市场的更迭变化中，也曾经面临生产量低的窘境。但是在明清时期，已经得到非常大的改善，这是为什么呢？主要原因就在于，明清时期社会生产力逐渐恢复且不断发展，社会更加稳定，群众生活质量普遍提高，因此人们对于文化上的需求日益增加，特别是北京地区，成了年画最大的消费市场。另外，由于天津是一个沟通华北各地甚至江南地区的水旱码头，因此它的年画需求量高，且年画供应条件非常便利。这些交通条件，影响了年画的市场需求，从而也引导着杨柳青年画的发展。从最初的简单制作，发展到技艺复杂、色彩鲜艳的精品，许多精品年画都出现在杨柳青地区，我想这与整个中国在明清时期的社会经济发展、文化发展以及社会文化需求有着非常大的关系。另外，还与杨柳青所在的地理位置能够满足三北地区，也就是东北、华北和西北地区农村的需求有关。所以，我认为杨柳青年画有着很多全国其他年画所不具备的唯一性，正是这些唯一性造成了在明清时期，特别是清代中期以后，杨柳青年画的特殊繁荣，这些唯一性，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我们曾在研究杨柳青年画的时候，遍查了四大年画生产地，在这四大年画生产地中，杨柳青年画是唯一能够进入首都北京来进行制作生产的年画。因为北京是最大的年画消费地，所以很多年画店，特别是一些较大规模的年画店，为了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就把生产作坊开到北京。其中最著名的有两家，一家是戴廉增，另一家是齐健隆。这两家在北京都有着较大规模的生产作坊，直接满足北京的年画市场需求。不仅如此，还有其他作坊，比如杨柳青南乡赵庄，有杨氏三兄弟开设的画店，他们的制作有一大特点，就是专为北京的九门制作门神。北京城门高大，因此制作的门神尺幅也非常大。没有那么大的纸张，就只能一张一张地拼接，他们在这方面的技艺做得十分精湛。他们每年都需要为北京九门制作门神，这个巨大的市场需求对于杨柳青年画的发展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据说，至今仍有杨柳青年画的传承人为北京制作高档的门神年画，而且引进了很多新工艺，比如建筑中的沥粉工艺，将门神的铠甲由平面变成立体；还有一些贴金工艺，将画金变成贴金，使整幅门神年画金光熠熠，非常动人。这种年画的价格在当今市场上非常昂贵。曾有人统计过，杨柳青年画作坊在首都开设的分号有十几家之多，忠兴号等都是很有名的年画作坊，在北京也享有盛名。

        第二，杨柳青年画不仅受到民间的欢迎，还受到了宫廷大内和王公府第的喜爱。杨柳青年画为什么能够进入皇宫？从清朝的统治来看，这是清朝统治的一种需求。因为满族人兴起于关外，他们平常依靠渔猎为生，每年春节一过，就是他们渔猎生活的开始，所以他们特别重视春节。后来，这种习惯被带到关内、带进北京，而杨柳青年画以其技艺、色彩和吉祥喜庆的内容、丰富多彩的故事性，赢得了皇宫大内的喜爱，从而进入了王公府第。

        第三，杨柳青年画在清代中叶以后，是全国唯一一种由著名的文人画家参与创作的年画。当时，北京聚集了一批全国各地，特别是江南地区过来的画家。因此，为了提高年画的质量，丰富年画的内容，北京的杨柳青年画作坊招来了一批文人画家，为杨柳青年画进行创作，便把部分中国国画的技艺带到了杨柳青年画的创作之中，所以杨柳青年画有着其他年画所不具备的高品位和丰富的内容，以及特别浓郁的中国传统味道，这应当归功于文人画家的参与。与此同时，由于一些文人画家长时期在杨柳青从事创作，因此也提高了他们自己的技艺，相辅相成。随着宫廷对于杨柳青年画的需求不断增加，一些长期在杨柳青工作的文人画家，甚至进入了宫廷进行绘画创作的机构“如意馆”，由此来看，杨柳青年画还为宫廷输送了一批画家。像这样的特点也是其他年画生产所无法具备的。

        第四，杨柳青年画另一个唯一性就在于杨柳青年画拥有一个巨大的生产基地，基于杨柳青年画的市场需求，杨柳青年画生产基地是全国最大的年画生产地。以戴廉增为例，戴廉增家的年画每年至少要生产2000件，每一件年画是500张，合计每年需要制作超过100万张的年画，而这只是这一家画店的年产量。据不完全统计，在年画最兴盛的时候，杨柳青有30至40家作坊，如果把这些作坊的产量累加起来，便可见杨柳青年画的生产能力在全国之大，杨柳青年画的生产不仅仅影响到了本镇本地，而且还影响到了周边地区。特别是年画需求量的增加，为提高产量，便将一些着色的工序转移到了南乡的三十六村，因此就出现了“家家能点染，户户善丹青”的场面，像这样的盛况也是全国唯一的。

        第五，杨柳青年画紧跟时尚。杨柳青年画靠近中国当时的文化消费中心首都北京，同时还靠近中国北方最大的商业码头和商业集散地天津。近代以后，天津又成为了中国北方最大的工商业和港口贸易城市，天津作为跳板和窗口，引进了很多西方文明。这些都影响到了杨柳青年画的创作。例如清代中叶以后兴起的京剧，京剧兴起以后，成了北方甚至全国各地民众最喜闻乐见的一种娱乐方式。北京是京剧的发源地，但天津也可以说是京剧的第二故乡，天津人对于京剧的喜爱程度并不亚于北京人，所以在杨柳青年画的创作里占了相当比例的是戏出年画。有人统计了现在杨柳青年画中，究竟有多少是反映京剧的，结果是在200件以上。由此可见，杨柳青年画紧跟时代步伐，这种内容创新，对于传播传统文化、满足广大城市居民的文化需求、丰富节日喜庆氛围来说，产生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另一方面，杨柳青年画反映了近代文明进入中国的步伐。齐健隆有一幅鸟瞰式的年画，名叫《天津图》，这幅年画非常生动地记录了天津城市自开埠后，交通、通信、工业生产、居民生活等方面的巨大变化。如果你没有到过天津，那躺在床上看这幅画，也是一种享受。类似于这种在内容上进行创新的年画，紧跟时代步伐，从而引领年画时尚潮流。

        提到年画内容创新，我还想起了几幅具有代表性的年画。天津是中国最早修建铁路的城市，中国的第一条铁路线就出现在天津。为此，杨柳青年画中有一幅名为《火车通行图》的年画，非常生动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火车通行时的情况，以及司机驾驶、燃烧室的工人送煤、两旁百姓来看火车这种新生事物的情景。自行车也是如此，紫竹林是当年租界文化的集中地，自行车引进天津以后，非常受天津人欢迎，于是就有些人在自行车上表演各种特技，这种特技表演的镜头也被收入到杨柳青年画中，名为《天津紫竹林跑自行洋车》，且后来这种车技发展成为了天津杂技艺术中的一个门类。再比如20世纪初，清王朝实行教育改革，开办女子学堂，女孩子也能有机会上学，且同样要参加军训，这在当时是一个新鲜事物，杨柳青年画就把女子学堂练兵和用枪练习射击的新场景画到年画中去。在风俗方面也是如此，过去大城市里结婚都是用喜轿铺的八抬大轿，可是近代文明进入天津以后，很多家庭便把八抬大轿改为了婚礼马车。这时候，杨柳青年画又对此产出了反映这种婚礼变化的年画。因此，从这么多历史中出现的年画来看，杨柳青年画紧跟时尚、及时反映中国社会发展的特征在全国是唯一的。

作者：罗澍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