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戏曲研究家杜颖陶（1908-1963）出生于杨柳青有名的翰林之家，其父杜彤幼年时在杨柳青崇文书院读书，光绪十二年（1886）中举。次年，同窗刘学谦中进士，这让杜彤羡慕不已，由此更加发愤读书。据说，有一年除夕，全家守岁吃水饺，杜彤一边吃饺子一边看书。饭后，家人收拾碗筷时，发现杜彤面前的醋碟丝毫未动，而杜彤“唇齿皆黑”。原来是他将墨当成了醋来蘸，因过于专注读书而没有发觉。

        光绪十八年（1892），杜彤中进士，选庶吉士，第二年进编修。历任湖广、四川等道监察御史。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奉调为甘肃、新疆提学史。宣统二年（1910年）十月，新疆巡抚何彦升对杜彤这一正路出身的翰苑名流很是器重，正巧布政使（藩台）空缺，何彦升即向朝廷举荐杜彤暂来代理。

        其姐杜联喆曾回忆：“颖陶原名联齐，他是在新疆迪化出生的，迪化原名乌鲁木齐（编者注：1763年，乌鲁木齐改名迪化，1954年恢复为乌鲁木齐）。他的母亲姓郝，据说是甘肃人，生他不久以后就去世了。我跟了母亲到新疆时，颖陶才两三岁，由一位乳母抚育。因为革命的到临，母亲又带着四姐、哥哥和我先回来天津。次年，父亲带了颖陶才由俄国西伯利亚铁路回家。此后，颖陶便由母亲抚养成人的。母亲为人慈祥任劳，不但小孩子跟着她很舒服，即是小猫小鸟由他抚育，有疾时亦都能平安度过。所以，颖陶在成人以前既不记得他的生母，亦没理会他不是母亲所生。我们两人自幼一同游戏，一同读书。直至我出国留学总是感情很融洽的。”

        杜颖陶自幼资质聪颖，幼年在杨柳青长大，在小学时常考第一，那时杨柳青的学制是四年初小，三年高小。其姐杜联喆回忆，“杨柳青的三处小学都办得不错，这七年他是规规矩矩读完的。”

        民国时，军阀混战，杜彤由杨柳青搬入天津城里英租界内居住，杜颖陶就读天津南开中学，与万家宝（即曹禺）、刘嘉祥是同班学友。父亲杜彤死后，与母亲（刘氏）、四姐（联溎）、幼姐（联喆）迁往北平，由杜颖陶出面买下西城旧帘子胡同十五号的房子。1925年，杜颖陶由南开中学转校往北平艺术专门学校就读，1929年转北平民国学院学习，毕业于北平民国学院。中学时期，杜颖陶对话剧、外国戏剧发生了兴趣，时常谈论王尔德、萧伯纳、梅特灵克等爱尔兰的诸名家。他在北平艺术专门学校的时候，曾登台出演过王尔德的《少奶奶的扇子》，扮演少爷的角色。因受“五四运动”的影响，他倾心于话剧，并为批判旧剧而潜心研究旧剧，结果却深刻认识到中国旧剧在思想和艺术上的重要价值，其后兴趣转向旧剧，并结识了陈墨香、曹心泉等老辈，以及京剧名角程砚秋等。杜颖陶对皮黄、昆曲都有心得，并能拉胡琴和二胡。

        1930年，程砚秋创办中华戏曲职业专科学校，诚邀杜颖陶到校讲学。杜颖陶还为程砚秋整理了《玉霜簃藏曲》，并印成一本目录小册。

        1932年，杜颖陶在程砚秋、金仲荪主持的南京中国戏曲音乐院北平分院研究所（后改为中国戏曲音乐院）任研究员兼图书馆主任。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戏曲研究院成立，他先后任图书资料室主任，编辑室主任，编有《记玉霜移所藏抄本戏曲》《二黄来源考》《董永沉香合集》《岳飞故事说唱集》《曲海总目提要补篇》，并与傅惜华共同编校了《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十集，以上在《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中均有记载。

        受文化部委托，杜颖陶任程砚秋剧团秘书，并赴西北各地调查民间戏曲。其间，他们在喀什发现维族老音乐家哈西木。这是程砚秋和杜颖陶西北之行的重要收获，亦是他们对民族音乐的重要贡献之一。

        杜颖陶作为知识渊博、笔力深厚的戏曲理论家，以戏剧创作和研究见长，其多部作品引据明确，推论缜密，影响巨大，新中国成立前是北平有名的文士，对戏曲的精研，堪称难得的一代通家。程砚秋在多地演出调研期间，身边只带了杜颖陶、李丹林以小组方式进行深入调研。他是程砚秋秋声社的主要智囊人物，在随程砚秋深入各地田野调查的过程中贡献颇大。

        1950年，程砚秋剧团赴中南及大西南地区巡回演出，杜颖陶作为该团成员之一，借机对地方传统戏曲进行了深入考察。剧团先后于武汉、重庆和昆明演出，其中为捐献抗美援朝飞机演义务戏多场，筹款二亿元（旧币）；为宜昌胜利剧团建设新剧场基金捐款二千九百万元（旧币）；回程时在汉口为志愿军荣誉军人演出慰问戏十一场及各地观摩招待晚会多场。其间，杜颖陶和程砚秋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对汉、楚、越、川剧，巫师戏、滇剧及云南花灯等地方戏曲的调查研究和学习上面。在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的基础上，他与程砚秋合写了《秦腔源流质疑》和剧本《英台抗婚》。

        据说，杜颖陶对民间木版艺术颇为钟爱。在巡回演出中，他得知山东潍县寒亭镇的木版年画于新中国成立后大有发展时，便与程砚秋一起去寒亭作民间美术调查。回京后，他与程砚秋合写《寒亭的年画》，并于1950年7月作为“秋声社旅行访问各地民间文艺札记外篇之一”发表。有学者说，《寒亭的年画》一文虽着墨于寒亭年画，但彰显的是杜颖陶对家乡杨柳青年画的热爱和关怀之情。

        1932年，杜颖陶与俞淑芸结婚，儿子两岁早夭，女儿杜珠是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五九级毕业生，被分配到广州某文艺团体。

        杜颖陶为人朴实刚正。日伪统治时期，周贻白因对日本人不满，说了几句日本人不好的话，便被日本宪兵抓走，蹲了数月的牢房，出狱后病倒在一家小旅店里。杜颖陶到小旅店探望周贻白时，不仅仅是安慰老友，临走时还悄悄在其枕头底下“掖十块大洋”。

        据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戏曲文学研究室主任傅晓航回忆，1949年以前，北京宣武门外的琉璃厂是全国最大的古玩、旧书的聚积地，天天有琉璃厂书贩子大包小包往资料室背书。应该说中国戏曲研究院资料室所藏的戏曲古籍，大都是那时杜颖陶先生经手收购的，可与北京图书馆的戏曲藏书“叫板”。几经变动，这些书现存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后人享受、使用这些资料，应该感念杜颖陶先生的功绩。

        杜颖陶平生著述很多，以笔名绿依、剑啸、云士、北婴、涩斋等发表诸多作品，这些作品散见于中国戏曲院研究所编印的《剧学月刊》《戏曲音乐丛书》等刊物。1933年，杜颖陶首次在《剧学月刊》上发表玉霜簃藏《钵中莲》传奇。1940年起，在北平《华北日报》的《俗文学》周刊登载过多篇文章。编著有《记玉霜簃所藏抄本戏曲》《秦腔源流质疑》（与程砚秋合写），新中国成立前发表论著有《二黄来源考》《二黄的起源及其与宜黄、四平的关系》《北曲音韵考》《论阴出阳收》《论务头》《南曲的乙凡》《十三辙》《尖团字及上口字》等，受到学术界的重视。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著作有1955年的《董永沉香合集》和1957年的《岳飞故事戏曲说唱集》等。

        中国戏曲研究院立项编撰《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安排杜颖陶参与。傅晓航说，“据我所知，具体做这件事的主要是杜颖陶和傅惜华二位先生，或者说是杜颖陶先生全力以赴在做这件事情。在这部书做成不久的1963年，杜颖陶先生便过世了。这部具有开创性、筛选得当、显示编撰者深厚功力的书，出版时没有署编撰者的姓名，只是写‘中国戏曲研究院编’，在那时是可以理解的。

        据傅晓航回忆，“杜颖陶先生中等身材，方脸、浓眉、胆鼻、方口，与贝多芬相似灰白的卷发，相貌相当威严，但与其声口不甚协调。先生是天津人，却操一口标准的京腔，轻声慢语，十分柔和亲切。”

        出生于1908年的杜颖陶，于1963年病逝于北京，终年仅55岁。他的姐姐、远在美国的杜联喆于20世纪70年代末接到国内小弟的来信时方得知最亲近的弟弟杜颖陶已经去世，很是悲痛：“而使我最末想到的是大弟弟颖陶已早于1963年就故去了。两位姐姐都可以算寿考，但颖陶刚五十多岁何以就亦撒手人寰了呢。”

作者：张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