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河古代盛产河珍。明代大作家，西游记作者吴承恩曾泛舟御河，咏《泊杨柳青》一诗，发出“春深水暖嘉鱼味” 的由衷赞美。清代诗人杨映昶有一首歌咏御河的《津门竹枝词》也有“白鱼紫蟹四时肥”的诗句。其实，“白鱼”这个词似乎不够贴切。长江产“白鱼”，天津海鲜有“白鱼”，但御河有“白鱼”吗？这句诗里的“白鱼”是特指一种鱼，还是泛指所有白色的鱼呢？

        我们推测这句诗里的“白鱼”应特指“银鱼”，因为论天津的水产珍品，“银鱼”“紫蟹”齐名，并列于“天津八珍”；银鱼、紫蟹连在一起说，已成为天津人的语言习惯，更是天津卫的一个口碑。为什么诗人杨映昶偏偏要说“白鱼紫蟹”呢？唯一的解释是出于作诗的需要。汉语最讲究对称，尤其是中国古代诗人作诗更追求语言的对称之美。“白”对“紫”，颜色对颜色，不但对得工巧，而且色彩亮丽，能为诗句增添一份美好的视觉感受。同时，苏轼有“红叶黄花秋正乱，白鱼紫蟹君须忆”的名句，“白鱼紫蟹”借东坡风流余韵，可为小诗平添典雅的气息。其实句中“四时肥”也是典型的诗家之语。银鱼、紫蟹产于冬季，都是出名的“冰珍”，捕捞银鱼须在全河封冻时冒寒破冰下网；紫蟹则栖身于封河之后的河堤泥窝之中，也须破冰方可捕获。冬令河鲜怎么能说“四时肥”呢？“白鱼紫蟹四时肥”实际是说，御河一年四季出产肥美的鱼鳖虾蟹，而最杰出的代表当属银鱼紫蟹，如此而已。

        御河古代盛产银鱼是确定无疑的。清代著名诗人崔旭《天津百咏》有一首咏银鱼诗写道：“一湾卫水好家居，出网冰鲜玉不如。正是雪寒霜冻候，晶盘新味荐银鱼。”诗中“一湾卫水”指的是卫河。卫河源于太行山，中游为卫运河、下游为御河，统称卫河。天津人旧时称御河为卫河，直到民国27年（1938）张江裁《天津杨柳青小志》还有杨柳青“卫河水性平缓，大风亦无危险”的记载。御河是海河的上游，过去一般认为海河产银鱼，实际海河的银鱼还是从御河游过去的。

        御河古代盛产紫蟹也是确定无疑的，而且紫蟹不过是杨柳青渔家船户的家常便饭。乾隆时期封疆大吏、漕运总督管干珍在杨柳青视察河工，有《卫河棹歌》一首真实地记录了船民生活：“杨柳青边紫蟹肥，娘娘庙前白蝠飞。酒酣更买青州面，说饼篷窗醉解衣。”小渔船上有白酒、紫蟹、面饼，渔人酒足饭饱之后酣然入梦，从篷窗里传来沉重的鼾声，确是船家生活本色，写得生动极了。

        银鱼呈圆柱形，无鳞，全身透明，光洁如玉，再如崔旭诗中所言以水晶盘盛之，真可称得上“冰清玉洁”。银鱼长约7寸，通体一条软骨，刺少而细软，又极为洁净，食时不必破肚，也绝无鱼腥味儿。鲜银鱼有黄瓜香气，熟后更是清香四溢，鲜嫩异常。将整条银鱼蘸以蛋清，入油炸，外嫩黄而酥脆，内雪白而鲜美，可谓人间至味。

        紫蟹较一般河蟹体小，大如银元，小似铜钱，但蟹黄饱满肥腴，腹内洁白没有半点泥沙，肉嫩味鲜。紫蟹在万物调敝的冬令时节才有出产，身价极为珍贵。当大雪纷飞之时，围炉而坐，持螯把酒，也是人间至乐。

        银鱼紫蟹的味道到底有多鲜美？诗人杨映昶说得好：“赚得南人相思缓，白鱼紫蟹四时肥。”能让停泊在杨柳青的南来客商不再思念家乡，您说御河银鱼紫蟹的味道有多美！

        更令人惊喜的是御河古代盛产河豚，而且“河豚河鲤村家饭”，上得老百姓的餐桌。这句诗出自清代杨柳青诗人徐大镛的思乡之作《病后苦忆乡里作我所思》，足见所言非虚。

        清初名士高承埏慕杨柳青河豚美味，曾写下“青青杨柳堤边，且系住乌蓬小船。荻笋新芽，河豚欲上，拼醉炉前”的优美诗句。荻笋，俗称芦笋、芦芽，是春天荻根上生出来的嫩芽。河豚剧毒，食用时配荻笋可解河豚之毒。天津地处九河下梢，濒临渤海，内河外海，盛产河海两鲜，其中就包括河豚。早年渤海大潮最远可达杨村、杨柳青、杨芬港，所谓“潮不过三杨”。河豚每年春季由渤海回游，经海河、御河可达杨柳青，古人诗中描写“杨柳人家翻海燕，桃花春水上河豚”，“一抹残阳雨初过，绿杨城郭买河豚”，正是杨柳青清明时节常见之景。河豚味极美，崔旭诗曰：“清明上冢到津门，野苣堆盘酒满樽。值得东坡甘一死，大家拼命吃河豚。”天津人本来就有“当当吃海货”的豪情，加上渔汛期间河豚产量大，价格并不十分昂贵，一般老百姓吃得起，诚如诗人杨映昶诗中所言：“无数河豚新网得，应时不计市鱼钱。” 河豚又称“西施乳”，天津人吃河豚极有心得，冯文洵《天津竹枝词》写道：“河豚号称西施乳，须佐青青苦菜芽”。诗人原注：“河豚鱼白号西施乳汁，嫩美无比。其脊血及子常含有毒质，惟苦菜能去毒。”名士高承埏兴高采烈地要到杨柳青品尝河豚美味，不但印证了杨柳青盛产河豚的往事，而且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时杨柳青餐饮业已经十分发达，杨柳青大厨料理美味河豚的手艺更是早已名满天下了。    

        御河另一水产珍品是“银刀”。“银刀”即刀鱼，也是历史悠久的河珍。苏轼“恣看修网出银刀”，陆游“银刀忽裂圆波出”“鱼跃银刀论网买”，杨万里“惊出银刀跃玉泉”，都是赞“银刀”的名句。天津刀鱼分河刀鱼、海刀鱼两种。河刀鱼生活在包括御河在内的海河上游，每逢秋汛，御河刀鱼顺流而下至海河河口处产卵，所以又称秋刀鱼。刀鱼个头不小，所谓“银样刀鱼尺样长”，宽度则象纤夫使用的纤板，约四指宽，所以又称为“纤板刀鱼”。刀鱼细刺多而味美，烙饼卷炸刀鱼是天津人独享的传统美食。杨柳青人吃刀鱼另有绝活，清代佚名诗人写道：

弄潮儿娶采莲娥，布衣称体胜绮罗。

相迎笑问炊熟未？黍饼银刀共一锅。

        “黍饼银刀共一锅”就是现在的御河美食“贴饽饽熬鱼一锅出”，不同的是现在熬的是小鲫鱼，古代熬的却是“尺样长”、四指宽的“纤板子刀鱼”，多了不起！

        世易时移，如今河豚在津门已成绝响，银鱼紫蟹也近乎绝迹，连刀鱼也成了“稀罕物”。近年，列长江三鲜（江刀、鲥鱼、河豚）之首的“江刀”在长江也难见踪迹，2010年4月扬州晚报曾专文评论“刀鱼捕捞季节，撒网长江，难见银刀”，读之令人为之一叹。

        赋得杨柳青竹枝词一首，表达对御河水产珍品的怀念：

遥忆河豚村家饭，银鱼紫蟹载诗书。

御河美食有真味，黍饼银刀一锅出。

作者：李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