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

对于杨柳青来说,元代诗人揭傒斯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杨柳青原名“柳口”,元至正三年(1343),揭傒斯游历至此,见遍地杨柳青青,因赋《杨柳青谣》诗一首,开篇两句“杨柳青青河水黄,河流两岸苇篱长”,从此才有了“杨柳青”的地名。
揭傒斯《杨柳青谣》的贡献不止于此,诗中还有描述船民生活的诗句,成为见诸典籍的第一首杨柳青“船歌”:
日日相迎苇篱下,
朝朝相送苇篱旁。
河边病叟长回首,
送儿北去还南走;
昨日临清卖苇回,
今日贩鱼桃花口。
揭傒斯《杨柳青谣》重要的意义是见证了杨柳青久远的船运史。西青作家晨曲先生著文《渔航之利始于金》,指出金朝占领宋朝半壁江山(1115)后,开通了大运河水运,运河畔“柳口”镇的船运事业得以发展,至今已有近900年历史。元朝统一中国之后,大运河全线通航,杨柳青逐渐繁荣起来。从《杨柳青谣》“昨日”“今日”“日日”“朝朝”“北去”“南走”的描写,可见御河当年船运的繁忙和船民生活的劳碌。古代杨柳青河流纵横,洼淀密布,水产十分丰富。从诗中“贩鱼”“卖苇”的记载,可见当年杨柳青已有不少船户专门从事船运,利用御河水路将本乡的土特产贩运到远方。
“临清卖苇”把杨柳青和山东临清联系在一起。杨柳青是御河下游的小镇,临清是坐落在御河上游的古城,两地同样濒临御河,相距600多里。杨柳青“河流两岸苇篱长”,临清“河流两岸”也不可能不生芦苇,杨柳青船民何必逆流而上,到600里外的临清去卖芦苇呢?卖得出去吗?
有人推测,古代临清人多以烧砖为业,烧窑需用大量的木柴和芦苇,杨柳青船夫“临清卖苇”是供砖窑使用的。史载,从明成祖开始,临清官窑专为北京烧“贡砖”,北京营建故宫、天坛、地坛、日坛、月坛、文庙、国子监、钟鼓楼,用的都是临清贡砖;明十三陵、清东陵、清西陵等皇家陵园所用的“寿工砖”也由临清烧造。俗话说,“临清砖,北京城”。既然临清贡砖是杨柳青芦苇烧出来的,御河船和杨柳青运苇的船夫对于北京城的建成也有一份不可磨灭的功劳。
这一推测确实有见地,也有历史根据。明永乐四年(1406),明成祖朱棣开始营造新都北京,用了十多年时间营建皇家宫殿。朱棣因临清砖质量高、产量大,钦定在临清建官窑烧造贡砖,临清因而繁荣兴盛达五百年之久,有“繁华压两京”“富庶甲齐郡”之美誉。揭傒斯元至正三年写《杨柳青谣》,只比明成祖建北京城早了60年,那时,临清砖窑虽然还没有正式烧造贡砖,但肯定已具备相当规模。所以推测杨柳青船夫“临清卖苇”供烧砖使用,是有道理的。
但认为杨柳青芦苇用作烧砖的燃料却值得商榷。因为古代烧制临清贡砖不用芦苇,而是用豆秸,因为豆秸油性大,火力旺,烧出的砖青黑透绿,成色好。据《临清州志》记载,当年有东昌、东平、东阿、阳谷、寿张等十八个县专为临清输送豆秸。那么临清官窑为什么还大量需要杨柳青的芦苇呢?合理的解释是制成苇箔苫盖砖坯、工棚和窑工简陋的屋顶。解放后杨柳青有两个砖瓦厂,常年需要大量的苇箔;直至今日,白洋淀还在成批生产“砖窑苇箔”,以此说明“临清卖苇”的作用是比较合适的。
杨柳青距临清虽不到700里,但对于古代撑篙摇橹的船民来说已是不近的距离,“临清卖苇”可谓“远航”了。杨柳青船民驾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远赴临清,行船的功夫着实了得。
明清两代是杨柳青船运事业的全盛时期。据《津门保甲图》载,杨柳青船运最兴盛时养船户达500多家,天津八大家之一的杨柳青石家就是靠漕运起家的。杨柳青船运不止于漕运(运粮食),还包括了商业运输。已故西青区文史专家王鸿逵《话说赶白沟河》一文指出,“在清代康熙年间,杨柳青有一种大帮摇商船,专门从事子牙河、大清河、南运河、北运河、蓟运河五条河流沿岸杂货商品的批发零售。其中以大清河一线最为繁忙,因为大清河尽头有个白沟大集。”
明、清两代,杨柳青漕运、航运繁忙,粮船、商船、客船南来北往,御河上帆樯如林,一片繁荣景象。御河船数量极多,经常呈现“家家户户对篷窗”的热闹场面。御河船品类极全,“帆帆米豆船”是运粮的漕船,“杨柳青丝系客舟”是晚泊的客船,“杨柳青垂驿,蘼芜绿到船”是杨青驿驻节(旧指高级官员驻在外地执行公务)的官船,“如意舟新荡碧漪”是水西庄诗人的豪华游船,“满釜鱼羹气味腥,小船偶傍树荫停”是御河上最常见的渔家小船。古镇杨柳青过去只有渡,没有桥,直到上个世纪抗日战争时期,御河上才有了第一座木桥。清代诗人管干珍“重寻古渡舟横处”,查彬“孤艇稳如天上坐”,描写的都是御河的渡船 。御河曾经有东西两个渡口,船夫撑篙摆渡,乘客掌舵助航,连妇女、儿童都可以熟练地“推舵”,可见水乡风尚。
御河船最富诗情画意的是乌篷船。读古人“青青杨柳堤边,且系住乌蓬小船”“家家绿柳植门前,门外乌蓬小小船”等优美诗句,恍若置身江南水乡。现代的北方人最初只是从文学作品中认识乌篷船,如鲁迅《阿Q正传》中的描写:“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词典解释,“乌篷船是江南水乡的独特交通工具,因篾篷漆成黑色而得名”。周作人有一篇《乌篷船》对船的形制作了简洁的描述:“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央竹箬(ruò,竹叶),上涂黑油。”大运河畅通无阻,“知有南船来,烟中闻吴语”“杨柳桃花三十里,船客都惯唱南腔”,南来之船不是大白篷船,就是大乌篷船。小船不堪远途航行,杨柳青的“乌蓬小小船”应是北人自制。南船的乌篷用竹片、竹叶制成;杨柳青无竹,但“河流两岸苇篱长”,自有制造船篷的材料,御河上的“小小乌篷”应是北方渔船常见的“芦篷”,著名现代诗人何其芳的名句“芦蓬上满载着白霜,轻轻摇着归泊的小桨,秋天游戏在渔船上”可为诗证。杨柳青水乡还盛产蒲草,渔船用蒲草制帆,是为“蒲帆”。“门外乌蓬小小船”“叶叶蒲帆趁晚潮”,杨柳青御河上下好一派北国江南的古朴清幽风色。
赋得杨柳青竹枝词一首缅怀杨柳青御河船曾经的辉煌和美好:
一叶扁舟忆旧年,临清卖苇制贡砖。
北国江南无限景,绿杨阴下乌篷船。
作者:李中立